重修中文?
這是我的「BlogBlog 同樂會 - 2026 年 10 月」的投稿文章。本月主題是「語言的習得、傳承與推廣」,由 AngeCI 主持。如果你有自己的部落格,歡迎一起來參加!
相信不少讀者朋友最近也倍受「AI味」苦惱。尤其在東亞、「AI生成」接受度相當高的地方,充滿「AI味」的文字漫山遍野、一望無際,讓深耕文字的人看得十分難受。我昨天的這篇〈再談「AI味」〉援引arXiv預印本,淺析最近半年的「AI味」特徵為「限縮與回撤」;但「AI味」令人倒胃的原因也不止於此。對於我們這些「親自寫文章」的人來說,還有更加急迫的風險——被「AI味」同化。
1968年心理學家Robert Zajonc提出「暴露效應」(mere-exposure effect),指人們傾向於喜歡自己熟悉的事物,即使只有幾面之緣。比如,Zajonc在「無意義詞彙實驗」中,讓被試者看一系列無意義的斯拉夫語詞彙,有些出現多次,有些只出現一次,然後問他們喜歡哪些詞,結果出現次數多的詞更受歡迎;他還做了一個強化版的實驗,把詞彙的呈現時間縮短到10毫秒(低於意識閾值),讓被試者完全無法反應過來,不知道自己看過這些詞彙,結果出現次數更多的詞仍然更受歡迎。
對於這一現象,主流的解釋是「processing fluency(處理的流暢性)」:當大腦遇到熟悉的刺激時,處理起來更容易、更快,而這種「容易感」發生在潛意識中,因此意識層面往往只能將其解讀為「好感」——廣告關鍵字的重複播放亦是同理。
那麼,對於無論有意無意、主動被動,每日浸淫於AI文之中的我們,是否也受「暴露效應」的影響呢?是否「如入鮑魚之肆,久而不聞其臭」?我不禁擔心,當自己逐漸對「AI味」熟視無睹,如果自己再提筆,還能否寫出細膩凝練的文字;亦或者「嘴上說著『討厭』,身體卻很誠實」地寫出「AI味」濃厚的廢文?
我當然不能免俗。我已經愈發覺察,自己的文字表達受「英文思維」1影響深重,而如今這「英文思維」也變成了「AI味」一大特徵,致使我不能再放縱。比如,我原本想說,「這讓我想到了⋯⋯」,但我又立刻覺察到其結構與「it reminds me of …」十分相似;只好把這句話咽入肚子,換成別的表達方式。當然,這對「AI味防治」也是遠遠不夠的。
當然,正如我們可以選擇「入芝蘭之室」還是「入鮑魚之肆」,我們可以主動創造對「優美凝練的人類文字」的「暴露效應」。至於「優美凝練的人類文字」如何選取,追本溯源,或許還是要回到「經典」。——「多讀點書」,可不是嘛!
為了尋回對凝練文字的語感,我趕緊找書來讀。既然我腦中的「英文思維」揮之不去,那就先從「古白話」開始讀吧!比如《紅樓夢》第二十七回「寶釵撲蝶」:
「剛要尋別的姊妹去,忽見前面一雙玉色蝴蝶,大如團扇,一上一下迎風翩躚,十分有趣。寶釵意欲扑了來玩耍,遂向袖中取出扇子來,向草地下來扑。只見那一雙蝴蝶忽起忽落,來來往往,穿花度柳,將欲過河去了。倒引的寶釵躡手躡腳的,一直跟到池中滴翠亭上,香汗淋漓,嬌喘細細。寶釵也無心扑了,剛欲回來,只聽滴翠亭里邊嘁嘁喳喳有人說話。原來這亭子四面俱是游廊曲橋,蓋造在池中水上,四面雕鏤隔子糊著紙。」
這段話寫得生動活潑,引人入勝,讀起來心曠神怡,確實有如入「芝蘭之室」。同樣優美凝練的古白話文本還有《水滸傳》、《儒林外史》之類,不可勝數;想把這些都通讀一遍,即使「脫產」也起碼需要一個月吧!不過偶爾讀讀,即使從「語感保持」的角度來看,想必也有所裨益。
回望我求學生涯,對英文的掌握也極大依賴了英文閱讀的語境;比如在YouTube上二倍速看直播主實況來「磨耳朵」,這對我當時的英文學習作用相當大。為了在這個AI時代保留點文化人的匠氣,我未來幾個月通勤讀書,就以古白話為選題吧。
至於為什麼不「順應時代潮流」、放棄對抗「AI味」,我的審美不答應。在「後vibe coding(氛圍程式開發)」時代,程式碼已然少有人能堅持去讀;各種科學文字中的「AI味」也是習以為然、難以引起波瀾。但即使這個時代的節奏再快,也總有一些「人味」的自留地,是AI文難以被接受的,一如文學,一如論壇;我希望能在這樣的「人味」之地立足,和人打交道,以文會友,以友輔仁。
「英文思維」又稱「歐化中文」,網路上已有諸多釋義與解讀,我便不再贅述。↩